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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燕:十年坚守,只为守住“记忆”

作者:郭紫仪 周欣童编辑:陈孖川发布时间:2026-05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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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讯员 郭紫仪 见习记者 周欣童

杂草丛中,坑坑洼洼的山路若隐若现,碎石硌得脚底生疼。

这条路,医学部教授曾燕再熟悉不过——从2016年至今,每年她都会踏上相同的路,去往大悟县的村庄,为当地老人进行阿尔茨海默病相关认知障碍早期筛查。

十年间,这支涵盖多专业本硕博学生、社区医护及志愿者的队伍,从城市社区到大悟山村,通过长期筛查,建立了中国人自己的阿尔茨海默病数据库。

4月29日,湖北省总工会授予曾燕“湖北五一劳动奖章”。

关注被困在时间里的人

阿尔茨海默病,俗称老年痴呆,是一种高发于老年群体的认知障碍疾病。它起病隐匿、进展缓慢,如一块无情的橡皮擦,逐步擦去患者的记忆、思维与行动能力。随着病情发展,患者最终完全失去自理能力,吃饭、穿衣均需依赖他人,还伴有大小便失禁、情绪反复无常,甚至对亲人拳脚相向——疾病不仅剥夺了患者的尊严,也使无数家庭深陷照护的重压与情感的煎熬。

据2025年发布的《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》统计,我国是全球阿尔茨海默病(AD)患者最多的国家。AD及相关痴呆患者约1700万,占全球近30%。

与庞大患者人数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更为庞大的轻度认知障碍和痴呆高风险人群,以及公众认知严重不足,早期筛查覆盖率极低,农村地区几乎为零。

“即使在北上广这样的大城市,认知障碍筛查也没有完全铺开。”曾燕说。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她选择成为那个“破局的人”。

曾燕的科研起点并不低。

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从事博士后研究期间,她所在机构是美国最早一批阿尔茨海默病研究中心之一。那时她已关注这一疾病,但研究主要以动物为实验对象。

2011年,她决定回国。

摆在面前的是近乎“从零开始”的现实:无课题、无团队、无实验室。更棘手的是,当时国内外AD研究竞争已日趋激烈,顶级团队抢跑在前,资源高度集中。

权衡之后,曾燕选择先从一个更小众、更冷门的领域切入——脆性X综合征,这一研究就持续了五年,直到现在,也依然是她的研究方向之一。 但对阿尔茨海默病研究的热爱始终埋藏在曾燕的心底。

2016年,她决心重回这一领域,并彻底转变路径:不再从动物入手,而是从人群队列做起。

所谓队列,就是追踪一群具有共同特征的人,长期随访、记录数据,形成可供研究的大型数据库。

长期以来,国际通行的AD诊疗标准、药物试验数据,绝大多数来自欧美人群。缺少中国本土数据,就无法做出适合中国人的精准筛查和诊疗。

深知这一困境,曾燕扎根基层与临床一线,开启了漫长的队列搭建工作。

从社区到山村

这一做,就是十年。

为了选取具有代表性的样本,曾燕选取了两个核心调研点:一头是武汉多家社区医院,代表城市社区;另一头是临近武汉的大悟县,代表县域乡村。

城市与乡村,两种场景,一套标准。

社区医院医疗条件较好,设施较为完善,曾燕就在此成立了专门的“记忆门诊”,进行老年认知障碍筛查。三月到六月,九月到十二月,周一到周五,她团队的学生都会轮流来这里值守,为老人们做基础筛查。

大悟县村落分散,山路蜿蜒,交通极为不便。

更大的障碍,是沟通。

村里老人大多只会讲方言,不会识字,也不会上网,年轻人又多在外务工,就连简单的问询都寸步难行。

筛查中,学生们发现有的老人耳背得厉害,一句话得凑到耳边重复四五遍;有的老人不太配合,只能蹲在旁边慢慢哄着说。

曾燕没有退缩。她有自己的“笨”办法。

她找到校内来自同一地区的学生,专门开设了方言培训班。从日常用语到医学词汇,一点一点地学,一句一句地练。起初很多老人十分抵触,团队成员就像家人一样陪着聊天,才慢慢获得老人们的初步信任。

语言通了,更大的坎儿是观念。

在很多老人的传统观念里,记忆力变差、爱忘事,不过是“老糊涂了”,是老了以后的正常现象,不值得去医院,更不愿意接受筛查。

面对这种情况,曾燕没有硬劝,而是换了一条路——她请当地的村医和乡镇卫生院医生帮忙宣传。同时为了调动老人们的兴趣,曾燕还组织起健康宣讲活动,并准备了一些实用的小礼品来吸引老人参加。

村子多、时间紧,又怎么办?分头行动!

仅以2025年大悟筛查为例,团队联合了多家医院和疾控中心,近200名工作人员奋战7昼夜,每天工作超16小时,常常是从早上7点忙到晚上10点。他们分成多个小组,分头奔赴48个村落。对于高龄、行动不便的老人,队员们便扛着便携式仪器、体重秤等设备主动上门。

大多数情况下,曾燕团队会在党群服务中心或村委会里临时搭起“门诊”,为老人做一整套认知与身体检查——从认知测试、听力、步态、嗅觉,到脑电、体脂成分、身高体重,再到B超、心电图、肺功能等等。调查结束后,研究生们还需连夜整理核对包含712个问题的海量数据,确保其准确无误。

深入乡村的经历,让团队师生直面了农村老人的真实图景。

一位老婆婆老伴和兄弟姐妹都不在了,患有关节炎的她谈及家人忍不住抹眼泪;还有一位驼背超过90度的婆婆,走路全靠一个既当拐杖又当凳子的破旧马扎支撑。

面对问卷上的每一个选项,队员们触摸到了学术象牙塔之外的真实“人”的温度。

去的次数多了,时间长了,曾燕和当地人之间,渐渐不再是“研究者与被研究者”的关系。

“连当地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我们这个项目。”曾燕笑着说。甚至有别的村子的人听说了,专门赶过来要求参加筛查。

大悟山区的老人们更是把她和团队成员当成了自家人。

一位103岁的老太太,每次曾燕去,她都要带着礼品来看她。有时候,老太太还会特意跑到自家地里,摘几根黄瓜、几个西红柿,颤巍巍地塞到曾燕手里,再张罗着让座、倒水。

“很多人都对我们非常好。”曾燕说,“有些村医跑前跑后帮我们张罗,还有老人看到我们流汗,就在旁边默默地给我们扇风。”

缩短时间、降低门槛,才能守住记忆

十年坚守,换来的是基层群众的信任。在大悟县及周边村庄,许多村民已经知道这支定期前来免费检查的团队,不少人专程走近两个小时的山路赶来筛查。

尽管每年因老人离世、搬迁等原因有约30%-40%的失访率,团队依然成功维持了60%-70%的高随访率,积累了宝贵的高质量纵向数据。

曾燕团队的基层筛查工作,填补了中国阿尔茨海默病(AD)研究长期依赖国外指南的数据空白。团队不仅建立了中国人特有的阿尔茨海默病数据库,还发现了许多表面上与疾病毫无关联、实则可成为早期预警信号的本土化风险因素,如嗅觉障碍、是否已婚等。

当前,国内阿尔茨海默病早期筛查覆盖率仍然较低,农村地区资源尤为薄弱。该病发病率随年龄增长显著上升:65岁以上约为5%,75岁以上升至15%,80岁以上达到40%。

据国家统计局《中国统计年鉴(2024年)》数据,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总人口的22%。然而,由于社区普遍未设置认知障碍筛查环节,许多患病老人不知自己已患病;加之公众对疾病认知不足、特效药物缺乏,大量患者的病情难以得到有效控制,往往在短时间内持续恶化。

提升筛查率、缩短筛查时间、增强人群重视,这三点成为推广的重中之重。

曾燕开发新的血液检测试剂,引入AI智能筛查技术,让原本2小时的筛查缩短到一个半小时。如今,她计划继续开发新的检测试剂,发展新的筛查方法,简化筛查流程,从而更好推广阿尔茨海默病的公众认知与综合防治。

在她看来,只有让筛查变得更快、更便捷、更便宜,才能真正走出实验室,走进乡镇和村庄。

“我们是对人民负责、对科研忠贞不二的人。”曾燕富有激情地说。

医学的进步是十年甚至几十年的耕耘,她相信,随着筛查网络逐步覆盖、公众认知日渐提升,阿尔茨海默病的防治终将从“等待发病后的被动应对”转向“基于社区的系统性主动预防”。

正如团队博士生张晶晶所感悟的那样:在数据与论文之外,团队传递的是温度;在疾病与衰老面前,他们守护的是尊严。

曾燕和她的队伍,正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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